上周,Anthropic 在旧金山开了一场开发者大会,叫 Code with Claude 2026。有个演讲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不是因为发布了什么新产品,而是因为演讲者 Fiona Fung 说了一句话,让我一下子坐直了。「这些流程没有哪个明着死掉,它们只是悄悄停止发挥作用了。」没有警报,没有人站出来说「这个会没必要开了」,没有人质疑「这份设计文档还有没有人看」。那些流程就那么活着,消耗着时间,直到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:我们为什么还在做这个?这件事就发生在 Anthropic 工程团队的内部,当 AI 辅助编程从个别人的习惯变成整个组织的默认选项之后。Fiona Fung 是谁先说一下背景。Fiona Fung 是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团队工程负责人,职业履历从 2000 年代初的微软开始,后来去了 Meta,现在在 Anthropic。不是那种刚接触 AI 工具的人,她见过软件工程在互联网普及时经历的那次大变,现在她觉得正在经历第二次。Code with Claude 2026 是 Anthropic 的开发者大会,5 月 6 日在旧金山,几千名工程师、PM、技术负责人到场,之后还会去伦敦和东京。这场演讲是大会下午的重头,讲的是一件很多团队正在回避的事,当 AI 写代码变成日常,整个工程组织怎么跟着变。写代码这件事,不贵了她讲的核心洞察其实可以用一句话说完,写代码这件事,不再是最贵的那个环节了。过去几十年,整个软件工程的组织方式都是围绕一个稀缺资源搭建的,工程师的时间。多少人多少天能写出多少代码,这件事决定了需要几个人、要不要冲刺、设计文档怎么评审、谁负责哪块代码。瀑布也好、敏捷也好,说到底都是在管理这个稀缺性。Fiona 说,在 Claude Code 团队,这个稀缺性基本消失了。大家生产的代码量,不是多了一点点,是多了很多。另一个演讲者 Noah Zweben 的团队给出了一个具体数字,3 个月内,每周合并的 PR 从 500 涨到了 1150,增幅 300%,而团队规模没变。代码堵不住了。于是新的瓶颈冒出来,怎么验证这些代码是对的?谁来 review?法务、设计、安全怎么跟上节奏?越来越大的代码库怎么维护?她做了一个类比。她在微软的早年,一切都得赶在 CD 出厂日期之前做完。发布周期是三年,因为刻盘需要时间。互联网发行来了,整个节奏变了,不是工程师更厉害了,是成本结构变了。现在这件事再发生一次,而成本结构一变,流程必须跟着变。但很多团队还没动。他们重写了这 6 件事然后 Fiona 讲了 Anthropic 工程团队实际改了哪些规范。每一条都很具体,有故事,有逻辑。第一件,规划的方式。她加入 Anthropic 的时候,团队做六个月路线图。结果这份图大概三个月就开始失效,然后不得不推倒重做。现在他们做的叫 JIT Planning,Just-In-Time,即时规划。需要的时候做刚好够用的计划,省下来的时间去做原型。不是不规划,是把花在纸上争论的时间换成了真实产出。第二件,技术争论怎么解决。她讲了一个很具体的故事。她和 Claude Code 负责人 Boris Cherny 在讨论一个 API 怎么重构,两个人意见不一样,快要走向白板了。她停下来,让 Claude 把两个方案各自实现成 PR。他们不只看到了两种代码实现,还看到了两种写法对调用方的影响分别是什么。争论就这么结束了。「当构建变得便宜,争论就变成了奢侈品。」这句话我觉得挺狠的。第三件,Code Review 的分工。这块他们有一套分得比较清楚的逻辑。Claude 负责代码风格检查、lint、PR 自身的格式反馈、小 bug、补充测试。人负责法务相关代码、安全敏感逻辑、产品判断。她讲了一个细节,笑死我了。团队有个终端吉祥物,有一次她让 Claude 给它加个节日主题。Claude 返回来的是一个穿礼服、戴单片眼镜的「Mr. Peanut」,而不是她想要的雪人。她说,这件事说明了什么,你看不看着顺不顺眼,这个 AI 现在还没搞定。产品审美这件事还是得人来把关。所以 review 分工的边界,不是随便划的。第四件,招聘逻辑。她的招聘团队想用经典公式,10 个工程师对 1 个经理,层层往上搭管理层。Fiona 说不行,她要扁平组织,而且每个经理入职必须先从 IC 开始,自己动手写代码,自己摸清楚团队在做什么。招聘团队的反应是,「没有经理愿意先去写代码的。」她的回答是,「那我们早点知道这件事,好过晚点知道。」这个逻辑很硬。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先进入自己要负责的那个系统,那你真的想要他来管这个系统吗?第五件,团队构成。以前工程师评估里,代码产出量是很重要的维度。现在这件事 Claude 替代了大半,她不再首选「高吞吐量的通才」,而是两类人,有产品感的创意型工程师(那种看到问题就想动手做原型的),以及有深厚系统背景的专家(分布式、底层基础设施)。同时,角色边界也在变。她团队的设计师和 PM 现在也在写代码,她自己需要起草用户调研问卷的时候,也会让 Claude 帮她出初稿。第六件,信息的来源在哪里。以前开会讲功能细节,大家翻的是产品文档或者规格书。Fiona 现在收到用户问题,直接打开 Claude Code,问代码库本身。代码是最终的真相,文档是附属品。她建议如果你们团队有维护得比较好的设计文档,把它 check in 到代码库里,让 Claude 可以同时看到规格和实现,用来发现两者之间的偏差。这件事本来靠人眼逐行对照,现在可以不用了。3 件不能商量的事在这 6 条可以商量怎么落地的规范之外,她还说了 3 件在 Claude Code 团队不容置疑的原则。第一,所有人都用 Claude Code。不只工程师,PM、设计师、所有跨职能伙伴都用。不然大家的工作方式和理解框架就没法对齐,AI 协作的优势就碎掉了。第二,「Claudify」一切可以自动化的环节。她举了个自己的例子,以前每天早上要手动打开用户反馈频道,让 Claude 给她总结一遍。Anthropic 的 Routines 功能上线之后,这件事变成了定时任务,她现在每天醒来邮件里就有摘要了。第三,明确授权团队成员「杀掉旧流程」。这条听起来最虚,但她觉得是最难落地的一条,因为它需要管理层真的在文化上表个态,而不只是说说。她讲了那个 50 人周例会的故事。所有人开着电脑各干各的,只在轮到自己发言的时候抬头。她去问了一句,「我们为什么要开这个会?」整个会议室点了点头。这个会直接取消了。那个会存在了多久,没有人说得清楚。也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。她还不知道答案的几件事演讲最后,她列了几个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。我觉得这段最值得看,因为说明她没有在卖完整方案。当 Claude 可以让工程师低成本来回切换 iOS 和 Android 代码,独立的 iOS 团队和 Android 团队还有没有必要存在?她不知道。自动化 review 该推进到哪一步?她说的原则是「信任但要验证」,但信任多少、验证多少,这条线还在移动,没有固定答案。当设计师、PM、工程师都开始互相「借用」对方的工作,怎么确保每个人都有清晰的价值感和归属感?好看的时候很好看,但需要刻意去维护这个文化契约。这三个问题没有答案,但任何一个认真运营技术团队的人,都该找个时间坐下来认真想一想。瓶颈消失,工作不消失Fiona 在演讲结尾给了一个作业,找一个你自己最不想开的会,或者最不想写的报告,问自己两件事,它还在完成它原本的目的吗?如果没有,能 Claudify,还是直接砍掉?我想起工业化早期,很多工匠担心手艺没了用武之地。后来事情的走向是,手艺没消失,工匠开始管理流水线了。工程师大概也是这条路。只是这次变得快很多,而且很多团队还没意识到,他们的「流水线」早就在悄悄停止发挥作用了。Fiona 那句话我还是觉得说得最准,那些流程没有明着死掉,只是悄悄不工作了。你们团队里,现在有几个这样的流程?